那天安里从学校回家,天正下着大雨,走着走着突然听到路边有人喊"救命",原来是个姑娘跌进了路边的沟里,她半身没在水里,右手却把书包高高举起,样子很滑稽。安里把她拖上来时,两个人已经都是满身泥水。安里问她包里什么东西那么贵重,原来女孩是个访员,书包里装的是访问好的问卷。安里一动怜香惜玉的心,也就忘了避谦,于是把她领回家,让她洗干净再回去。
正和换上老婆衣服的女孩道别,不料出差的老婆这时候回来了,家里的场面让她马上雷霆大怒。安里好容易对她解释清楚,天已经蒙蒙亮了。或许是安里救的那个姑娘太漂亮了,老婆的疑心一直没解开。安里正在博士论文的紧张阶段,忠孝难得两全,对老婆不免有失周到。再加上去了外地好几个地方查资料,更让老婆的旧男友,安里的旧情敌加入海龟派,做了北京一家外贸公司的首代,三番五次来上海考察,正好趁虚而入。等安里论文评上优秀,老婆请他在离婚协议上画押。安里重新成为孤家寡人的时候,几乎不名一文,只剩下老婆赏赐的一处一室半房子。
"被她抛弃了?我不谦弃你,我要了。"被安里救的女孩叫罗炎,一来二去就和安里好上了。可安里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很明白老婆叛逃事件不仅是因为感情裂痕,更多的是自己和那位"海龟"经济地位的悬殊,正是因为心疼老婆这些年跟自己受的苦,他才挥手放行。可眼下这位罗炎,自己能给她什么好处?她大学毕业从外地到上海,在市场调查公司做访员,工资多少取决于有效问卷,没有户口可这个女孩子身上实在有一股坚强豁达的力量,安里实在觉得自己无法拒绝这样的福气。为了她,书呆子安里决定下海练摊。
安里所在的是一家"死而不僵"的文化单位,长处是人多房子多。他向领导出了个点子,当时(1994年)市场信息咨询业方兴未艾,空间很大,利用单位的报刊资料优势,可以开一家剪报社。因为投入少,领导竟然答应了。
安里领着单位的一群年轻人办剪报社,第一年竟然就让百多号人的单位每人多领了千把块的年终奖,到第二年,每逢过年过节的,单位的人们就像实权部门的职工一样牛气了。可安里开始犯得一些诸如"先进工作者"之类的虚名之外,既没让他当官,也没让他发财。在一个习惯平均分配的单位里,他的所得和别人差不多。有人还在嘀咕:出个差还坐飞机,背地里还不知道捞了多少呢?
没吃羊肉还惹了一身骚,安里和几个朋友一合计,凑了十万块氏注册了一家自己的剪报公司。和所有不忠诚的经理人一样,他把单位剪报社的生意往自己的公司拉,把半新的设备当成淘汰设备往自己公司搬……等到他自己的公司业务量差不多可以养活员工处加赢利了,他乐得向单位提出引退让贤——反正多少人哭着喊着要上呢!
等到一心一意做自己的公司,安里才知道,以前的单位给他办公司提供了多少便利。因为是有保障的国有单位,安里手下的人都是正规本科毕业,又有案头工作经验,做事聪明乖巧不说,笔头也快得很,编出来的经济信息非常专业,也很方便阅读。以前安里同时运转两个公司的时候,自己公司的一些高技术含量的工作就由单位公司的人干了,而安里还没觉察出来。现在因为自己的公司是私营小企业,不入大学生的眼,一个本科生也招不来。只好将就用着一些没什么经验的大专生。以前复印机、电脑不够用,或从其他科室抬,或是买一张椅子,也是颤颤巍巍从自己荷包里拿钱,感觉完全不同。
安里把公司搬到母校附近,为的是就近用兼职大学生研究生。可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业务员,只靠一个客户联络员抓住现有的客户,公司当然做不大。他只好亲自出马去拉生意。安里长得多少有点气宇轩昂的意思,谈吐也很风雅得体,再加上办了几年公司积累的市场营销知识,使客户们很乐意和他谈话,因此他总是战果辉煌。他的客户名单上大公司越来越多,却又在生产的环节上遭遇瓶颈。他回到公司,还得指挥兼职和专职的员工在乱成一团的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这样赶出来的东西很难不出问题——因为有不少客户已经提出要求,如果在指定媒体上的有关行业信息漏摘,安里的公司必须在价格上进行相应的折扣。
安里认为自己是帅才而非将才,公司的内部管理还得有专业人才来做。他通过朋友找到一位在读的MBA,这位老兄少年得志,在一家跨国公司做部门经理,一直想找一家独立的公司小试牛刀。蒙他不弃,安里的小庙迎来的这位大神。更让人感动的是,他到公司来,只要了相当与自己以前一半的薪水。大神一到公司,就对这种作坊式的经营嗤之以鼻,准备痛下针砭。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身后订做一个书架,好让公司多两分文化气息。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领导公司里最宝贵的一两个研究生花了很多精力进行公司的CI设计。当公司有了漂亮的标志,典雅的信纸和中英文对照的宣传单时,他接到了顾客对产品的投诉。为了产品不再出错,他订立了严明的奖惩制度;为了大家发挥创造性,他又屡屡组织"头脑风暴会议"。在"头脑风暴会议"上他和蔼得像一团春风,在日常管理中他又说一不二,强调制度至上。他想在安里的作坊里复制大公司的架构,却破坏了小作坊里家庭般的工作氛围。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安里公司的三年元老员工——流水般的人才流动中一直坚持下来的三个骨干,安里一直想培养成"中层"的——突然一起提出辞职,安里才知道早就出了乱子。MBA的管理方式,实在不适合他们这个靠感情维系的小公司。
MBA是聪明人,很快对安里提出辞职。老员工他只留住了一个,万般无奈只好请女友罗炎辞职来公司帮忙管理。那是罗炎和安里生活中最难忘的一段经历,俩人经常开夜车到凌晨,安里自己写行业分析报告,罗炎处理公司的杂务。到了安里直腰说一声"总算完了"时,罗炎总会抬头看他一眼:有时她会想,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能完——
"没完!"安里的前妻从北京回来,比以前更加泼辣,约了罗炎出去,告诉她:"安里就是读书人,没有做生意的命!你要真喜欢他,就不该逼着他挣钱,现在就该拉他一把,让他悬崖勒马,赶紧回单位混着,别亏大了没法收场!"罗炎虽然撑面子,说公司现在情况好着呢,可被她瞪一眼,心里的秘密昭然若揭。
罗炎开始研究公司到底挣不挣钱,很愉就看出了些道道。安里是个要求完美的人,只要看到有同行的剪报比他做得好,马上就会改进自己的产品,也不管对方资金力量多么雄厚,甚至不计较成本。这样虽然可以吸引更多的客户,却留给自己很小的赢利空间。当客户规模扩大,安里不是充分利用现有人手和设备,而是怀着"黄金时代即将到来"的大跃进心态,添置更昂贵的设备,招聘新人。而且,已经单身多年的安里早已养成在饭店吃饭和从不坐公共汽车的习惯。因此,新的客户并没有给公司带来更多的利润,因为成本一直在上涨,而安里的成本核算不准确,公司几乎不挣钱,唯一的贡献是养活了一群员工和他们俩,以及安里招呼的"的哥"。
罗炎知道安里不会放弃公司,除非命运让他放弃。有一天,她从校园里走过,看到许多中等城市的大学在招聘青年学术骨干,条件很优厚。瞒着安里,罗炎把安里的简历和当初得优的博士论文向各个方向寄出去。
当安里终于知道自己的公司开始亏损时,他们收到了一家广东的大学的邀请信,请安里"携夫人"去他们学校看一看,机票对方报销。他们去看了,亚热带浓绿的校园,三室外一厅的房子,安家费和科研启动费。在回来的飞机上,他们已经在盘算怎样处理公司的后事。安里仍然有些犹豫:"我真的不相信公司就会完,我们的客户——"罗炎握住他的手,炯炯逼视,把他的话截断:
"我要你记得这一点:我喜欢你,不管你办公司,还是教书,我只想你做你自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