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曾在星夜的天空下,在刚刚收获了的稻场上,躺在散发着清香的稻草垛上,作漫无边际的遐想。此时,稚弱的思想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我的快乐单纯得在清风明月中就能形成……但今天这样的快乐却再也找不到了。
哲学家喜欢把人的生活分为肉身生活和灵魂生活两种,作为最基本的生活内容,人首先必须满足肉身生活的需要,而肉身生活所包含的主要是食欲和情欲两种。"八政何竞先食?食者,万物之始,人之所本也。""民以食为天。"而人在满足了食欲之后,大概就要想到"情欲"这两个字了。今天谁也不会把说这两个字的人视为大逆不道,就连报纸和书刊中也大量充斥着此类文字,大抵是教人如何获得此中的快乐。过去的错失大概就在于同时压制人的这两方面的需要。那么今天遍布街头的歌楼酒肆、夜总会、桑拿厅以及姑娘们的浪眸艳笑就带有某种反叛的意味了?在这里确实能使人的肉身生活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但是做为人的生活内容的另一个重要方面……灵魂生活的缺席,却使某些人的生活变得残缺不全。
随着现代物质文明的发展,人们有了许多可以追求享乐的场所和手段,美容、时装、咖啡屋、歌舞厅,除此人们还能制造出一些特殊的氛围,如情人节、点歌、送花等等,似乎人们已有了充足的理由变得无比快乐起来。在欢动的舞场,那晃眼的有时也是迷离的灯光,那刺耳的有时也是醉人的音乐,那摇荡的裙摆和翩翩的舞姿所显示的优雅与柔曼同人性本能的欲望纠葛在一起,快乐就像鼓动的风帆一样,带着一对对彼此有着情感需要的异性驰向令人迷醉的乐境。非如此,你怎么解释那欢舞的人群?难道都是为了一种身体的机械运动和弄一身臭汗才这样乐此不疲吗?
人们在共同营造一个游戏,每个人都不自觉地过份强调这种欲望的满足和快乐,生活同欲望完全纠结在一起,让灵魂浮游在空中,难找到心灵的憩所和精神的家园,由于灵魂的缺席造成的苦痛足以冲淡甚至抵消欲望的满足所带来的快乐。《北京人在纽约》中的王起明,没钱时拥有心灵的平静,拥有爱情和家庭,拥有他热爱的音乐艺术。但他在纽约赚了钱,成了华人圈子里的富有者后,却失去了妻、女的爱,也锈滞了他的琴声。痛苦之下他去找妓女,在赤裸裸的金钱面前,他让妓女一遍遍地喊:"I love you"。
对于普通如我辈者,每天上班下班,来去匆匆,被各种欲望挤压得失去心灵的轻松和安宁,在一张张由人类自己编织的关系网中拚命冲撞,疲惫和麻木得像一只脱了毛的鸡,即使再被开水烫上一遍也不知道了疼痛。我们已没有时间和心情来探讨男子汉和淑女的确切含义,却懂得在什么时候该把腰弯得像虾,什么时候可以完全不要温婉和礼仪;我们难以相信现代意义上的爱情能够给人带来快乐和慰藉,因为它早已被金钱玷污和放逐;我们看到日常生活中演出的一幕幕真实或荒诞的活剧,都以物质基础的厚薄与操作手段的高下为舞台,行动不再求助于理性而变得越来越依靠感觉甚至连感觉也已经缺失……那日益提升的味觉开始拒绝过去那种过于简单的饮食,躺在散发着清香的稻草垛上享受清风明月更无异于天方夜谭。我们开始失去想象,失去诗意地生活在大地上的能力,只有在一轮轮膨胀的欲望中才隐约可见快乐的影子。
我们不可能再重寻过去那种单纯、明净的快乐,因为我们的视觉、味觉和感觉都彻底改变了。有们的心灵变得繁乱、芜杂甚至无以安置,这就是现代人面临的悲哀之处,在物质变得越来越丰富的同时,快乐却像疯长的物价一样变得昂贵、难求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