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特尔公司前任总裁安迪·格鲁夫对一切都追求整齐划一;他会定期整理自己的办公室;在刚上任不久,因为公司遭遇危机号召大家"把烟头狠狠地踩在脚下,然后回去继续工作";他开会时喜欢直截了当,喜欢下属和老板争论……这些细节被加工成他"偏执"的象征,并被大肆宣扬成诸如"他的个性是‘生硬的、攻击性的、狐疑的’";开会时他喜欢发表攻击性言论,看起来好像要"从对雇员的吼叫中获得乐趣"等等。
近日,时讯记者越洋电话采访这位66岁的英特尔公司董事主席时,他说这里面存在误读。
格鲁夫日前接受时讯记者采访时说,他不希望自己被中国读者误解为有怪僻的人。他说,"我周围从来没有人把我称作是一个很怪僻的人"。当他听说有人认为他因为在青少年时代经历了战争、种族歧视、独裁统治,并从匈牙利逃到美国,因此会养成一些怪僻时,毫不客气地反问,"我不知道这样的说法对我是一种恭维还是一种侮辱?"
当记者问格鲁夫在他的新书《游向彼岸》中所表达的"逃离",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一个人不喜欢他的工作然后逃离"时,格鲁夫坚决否认了这种说法。他说,当一个人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这种逃离是一种符合逻辑的、非常合理的一种行为。这跟一个人对人生或者事业的不负责任没有任何关系。"我的故事就是一个移民的故事,和千千万万的移民故事尽管细节不一样,但所传达的信息是一样的,就是一个人来到美国如何面对一切,如何历经艰辛努力融入美国,并企图成为一个美国人的故事。"格鲁夫希望中国年轻读者看了他自传,能了解他们那个时代困难的成长的经历和情况,仅此而已。"如果你把其中一个细节抓出来,说这样一个事件导致了某某性格的形成,我觉得这样的说法是很危险的。"格鲁夫说,"生活是一个积累的过程,性格的形成也是一个逐渐积累的过程,就像雨水冲刷岩石一样,不是几滴水就把它冲成这样,要很多的雨水经常冲刷,才形成的。"
■ 我已经不是什么春天的小嫩鸡
■ 等她长大明白她祖父的过去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或者口齿不清了
记者:你在写《游向彼岸》这本自传时,对过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有好多人说,假如一个人总是回忆过去的话,那就说明这个人开始变老了,您同意这个观点吗?
格鲁夫:我已经66岁了,用英文的说法,我已经不是什么春天的小嫩鸡了,我不知道中文有没有同样的说法。我写这书本是我做的很多事情中的一个,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有人觉得我写这本书很专注,可以这么说,这是我想做的一件事情,是一件任务,我是全心投入。但我不是满脑子想着回忆过去。
记者:在这之前你也写过一些书,但是从没有这样个人化,您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书呢?
格鲁夫:当时我的个人生活出现了一些变化,我成了祖父。在我的第一个孙女出生时,我意识到等她长大明白她祖父的过去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或者口齿不清了。所以我开始不停地问自己:我能不能写一部自传,写我自己的生命,它对我的孙女、我的家人会有帮助,同时可能对别的什么人也会很有帮助,他们会感兴趣。我告诉自己这样的一个故事一定很有趣,我又设法让出版商相信这故事一定会非常有趣,于是就这样,我的自传问世了。
记者:严格地说,《游向彼岸》不是一本完整的自传,它所讲述的故事只截止到了你初到美国。将句号点在这里,你是怎么想的?《游向彼岸》出版后的反应会促使你继续讲述你的人生故事吗?
格鲁夫:这本书,讲的是我创业以前的那段故事,我父母亲的故事,和我少年成长的经历。至于我以后创业,在英特尔工作,这方面的经历,在我过去很多的文章里已经讲到,甚至在我的《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这本书里头也讲到了。所以我想这方面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了。第二,就是为什么我写创业以前这段故事,主要是因为这些事情过去很多年了,这样使我可以以一种比较平和的、非常诚实的心态来描述这些事情。但是现在从时间、从企业关系的角度来说,我还不能以一种非常平和和非常诚实的角度来描述我创业以后的故事。
■ 最大的难处就是我的母亲在我写书时还尚在人世,我需要首先确定是否有必要这样做
■ 碰到我妻子之前的很多年,我母亲起到这样的作用
记者:写自己和面对自己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你在回忆自己的成长时,哪一段时间是你最难面对的,你最痛苦的?
格鲁夫:最大的困难不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写的,而是决定写我的母亲,在苏联人赶走德国人后继续统治匈牙利期间,被苏联士兵强奸了。而当时最大的难处就是我的母亲在我写书时还尚在人世,我需要首先确定是否有必要这样做。但是这一事件在我的人生岁月中是如此重要,不写这件事,我就无法完全地再现那段时期。所以我向我的母亲征求她的意见,她毫不犹豫地说:写吧。我希望所有的人都知道历史。
记者:你母亲对你的影响这么大,你觉得她到底对你意味着什么,她施加于你的诸多影响中,什么是你认为最重要的?
格鲁夫:我妈妈在我少年的时候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尤其那时候的生活是非常艰辛和艰苦的。她通过自己的辛勤工作,以及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对我的信心,使得我对我自己也充满了信心。
记者:在中国有这样一种说法,一个男人成功的背后必然有一个女人,你认为你成功背后的那个女人是你的母亲还是妻子?
格鲁夫:我想我母亲和我妻子都起到了这样的作用,只是她们在我成长的不同时期起到了这样的作用。也就是说在我碰到我妻子之前的很多年,我母亲起到这样的作用。当碰到我妻子之后,我妻子扮演了这样的角色,我那时候已经成年了。
■ 至于说嫉妒指的是女朋友这种事情。年轻的时候,我挺嫉妒的
记者:你这个人很热情,很周到,那么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不在乎的?
格鲁夫:其实有好多事情,我都不在乎。我不在乎别人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他们对我有什么评论我不在乎,假如说我这样说了,这样做了,给别人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我不觉得烦恼,我也不太在乎。那些外表的形式,或者说怎么说话,怎么交谈,这么形式上的东西我不太在乎,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实质内容。
记者:您觉得这一生最遗憾的是什么?
格鲁夫: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情让我觉得特别遗憾。最重要是在将来,现在和将来是最重要。如果说你自己决定做什么事情的话,那么你在想好了之后,应该去做好这件事情,把它做好是最重要的。
记者:您年轻的时候,怎么处理嫉妒心理,你觉得自己有什么缺点?
格鲁夫:你说这个嫉妒是什么意思,就是像女孩子,别人比你有钱怎么办?这个很简单,我在匈牙利那段时间,每个人都很穷,所以你没有什么可以嫉妒的。至于说嫉妒指的是女朋友这种事情。年轻的时候,我挺嫉妒的。年纪大了之后,我觉得我的心态比较平静。说到缺点,我没有我希望达到的那种聪明程度,或者说我没有我想要达到那种创造力。所以我只能够变得比别人更加努力一点。有时候我意志不够坚强,我不能达到我想要的程度。我的身体不如我的意志坚强。
■ 匈牙利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拒绝了我
记者:您在二战期间经过很多的磨难。但是现在的企业家没有经过那样的磨难。您如何看待年轻一代的企业家,他们没有这种磨难,你对他们的忠告是什么?
格鲁夫:确实是有不少人,生在这个磨难里。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一件好事情,可能影响你的个性,影响你未来的发展。但实际上,我们不希望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碰到疾病,或者碰到痛苦,这是问题一个方面。从另外一个角度讲,生活充满各种问题,有时候是大问题,有时候是小问题,现在年轻人没有碰到二战这样的大问题,但是对于这些人,生活刚刚开始,谁也不知道他们将来会遇到什么。
记者:您永远不回匈牙利了,为什么?
格鲁夫:匈牙利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拒绝了我。对一个拒绝了我的国家,我实在是没有回去的愿望,直到现在。虽然我和我的祖先都是在那里出生和生长。
反过来想想可能更容易理解我的这一决定。不是我决定永远不再回到匈牙利,而是每当我想到青年时的匈牙利,就会想起过去那些苦难的日子,以及那些工作。我的童年本不应该遇到这些事情,它们使我的生活充满了艰辛,使一切黯淡无光。它们本不应光顾这个国家以及她的人民。每当我想到这些东西,就会立刻冲淡我对匈牙利的感情。
美国《时代》周刊1997年没有将"年度风云人物"这顶桂冠颁给他们一贯喜欢颁给的政治家,也没有奖给计算机领域的另一位大名鼎鼎的微软公司总裁兼创始人比尔·盖茨,而是给了格鲁夫。在接受中国记者采访时,《时代》高级编辑库柏·瑞姆表示因为格鲁夫与比尔·盖茨在很多方面都不同,他从小经历并看到了很多痛苦的事情,而盖茨从小却生活在一个很富裕的家庭;两个人的精神也不同;想要留下的东西也不同;格鲁夫非常关心人,所以很多有才能的人都愿意和他在一起共事,我知道现在很多企业的领导都不能像格鲁夫那样关心下属。"
库柏·瑞姆说,格鲁夫最独特之处在于,"他是个好人,这个人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而是个心胸非常宽广、非常关心人、非常坚定的人。他虽然有时很严厉,但他是个好人,也是个热情的人。"
搜狐公司首席执行官张朝阳:几年前我就对媒体说过,格鲁夫说的不是偏执狂才能生存,而是诚惶诚恐的意思,这是翻译错误。对一个企业来说,"诚惶诚恐"特别重要,即便是在你现在很好的时候。这么多年来搜狐公司一直诚惶诚恐。
《互联网周刊》总编胡延平:我曾经在1998年写了一本格鲁夫的书《奔腾时代》,完全是被格鲁夫的人格魅力折服。"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是中文翻译,我认为这是一种夸张,实际上格鲁夫想表达的是一种执著,企业要生存必须执著追求,随时调整。也有人认为是诚惶诚恐的意思,我觉得翻译成什么意思和读他的人有关,反映了读这本书的人不同的心态和不同的文化差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