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语:不同的城市,都有这样一个特殊的青年群体——磨不掉乡村的烙印,大学毕业后,各自在城市拼搏,谋取全新的幸福。他们会有怎么的故事?又有怎样的困惑、矛盾和挣扎?是处在自卑中、急于被接纳的"城市边缘人"?还是回去心有不甘,留下又心力不足,徘徊于城乡之间的"尴尬者"?
山路崎岖不平,城市的路平坦宽阔,但城市的路承载了太多人的梦想,有的实现了,或许更多的没有实现。城市路的崎岖,在人的心里,是心的崎岖……
梁宇清(2001年湖南农业大学毕业,现为今日女报编辑、记者)
刚读大学,期盼走入社会的那颗心就雀跃了起来。不是急于大展鸿图,只想尽早完成一种角色的转变。像大多数来自农村的学生一样,我对理想的追求已无法单纯。
大二时,父亲给我送来县民政局开的特困证明。我们一起去找学院的一位领导,父亲很客气地给领导敬烟。烟的牌子忘了,大概是一元钱一包,是父亲特意买的,因为父亲平时抽的是几毛钱一包的。那位领导同样很客气地对我父亲说:谢谢,我不抽烟。
请原谅我恨了那位"客气"的领导这么多年。他那句"客气"的拒绝,伤害了我也许真是很敏感的心,也伤害了父亲,以及跟父亲一样一辈子守着贫穷的农民的心。那位领导是个老烟鬼,我知道,但我不能把真相告诉千里迢迢赶来的父亲。这是不是我的悲哀?
不过,我是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出校园的:我自己挣钱交清了拖欠的学费,而不像寝室里有些同学,不得不用毕业证和学位证作了抵押。
我去广州之前,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的母亲给我"画"了一封信,大概只有我能够看懂。母亲在信里说:"妈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除了担心帮不上什么忙。现在读书人才太多,别人家有人当官,我们家里又无钱又无权。不管什么工作,钱多钱少,都要好好地干……"
这封信带在身边快两年了,我一直放在书包的最里层,每天背它上下班,但不常看,怕打开信的同时也打开泪眼。一位生活在乡下的乡下母亲,和一位待在城市里的乡下儿子,其实都有颗同样在挣扎的心。
我在广州待了半年,最终因为待遇问题离开。不是我心高气傲,残酷的生活要求我必须有个高起点,哪怕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得拼着命去争取。自己的生存,弟弟上大学的费用,以及以前欠下的一笔贷款,哪一项可以省略?
回到长沙,我比较安心地在一家报社工作了,因为可以拿到理想中的薪水。
前段时间报社买了块地皮建房子,首付只要几万元,月供我也并不是无法承受,可是我放弃了。跟我年纪相仿的同事,跟我拿着差不多的工资,轻描淡写地选面积选户型,我只能落寞地离开。那晚,我和一个跟我一样不能买的同事在五一大道上坐了整整一晚。在繁华的都市里,我们是孤独的,虽然彼此相伴,虽然跟我们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我这个年纪,在农村该结婚了,每次在电话里,母亲念念不忘的也就这事儿。知道在城里没有房子要娶媳妇会艰难些,他们也只有叹气,我也无法安慰。
上次回家,我麻着胆子对母亲说:"妈,不急,我30岁的时候就会有钱了。"
30岁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呢?很多人说男人30岁结婚并不晚,甚至还会强调不会难。这也因人而异,30岁的成功男人会是抢手货,而我的明天就像股市一样,会定位在哪里呢?
我们是双脚踩在泥泞里的年轻人,迈开步子本就比别人艰难,更何况还需要在一个相对较高的平台上开始奔跑。我越来越害怕母亲跟我提起我的未来,我未来的房子和妻子……
我的城市梦想,是否背叛了我的乡村故土?
云海山华(2002年中央民族大学毕业,中直某机关公务员)
我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子弟。少年时代曾经失去三个血脉亲人:11岁失去小妹,15岁失去父亲和大妹。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年月,我拼了命地发奋学习,希望改变命运。
但这绝非易事。有一段时间,母亲身体不好,仍坚持跑生铁运输生意,扛不住了才去乡村诊所,但病情继续恶化,凶多吉少,母亲不得不到县人民医院治疗……那时我在学校迎接高考,家里只有9岁的小妹,为了省下8公里3元钱的车费,母亲到县医院做完子宫息肉切除手术后,不顾医生的劝告,当天居然骑着自行车回家!这一切,母亲都瞒着我,宁愿独自承受……
多年的风风雨雨,靠着母亲的支持,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去年大学毕业,我通过国家机关公务员统一考试,来到中直某机关办公厅工作,成了户籍意义上的城市人。
不过,我经常睡不踏实,午夜梦回,翻身坐起,就点燃一根烟,望着故乡的方向,眼里慢慢溢出泪来。为了操持我们这个家,母亲绝不再婚,半辈子操劳,半身病痛。还有正在上初一的妹妹,父亲生前就对她寄望很高,而失去了两个妹妹后,我对她更宠爱有加。长兄当父,14年来,我一直把儿时骑在我脖子上看风景的这小丫头,看成是自己的女儿。
我在心里默许了三个与城市有关的梦想:让母亲进城生活,尽管担心她会不适应城市环境;让妹妹进城读书,尽管很难解决她的北京户口,赞助费和借读费会很高;让孩子在城市出生,快乐成长。
梦想不大,但实现起来却也难。现在,自己只能租住四合院内一个10来平米的小平房,在寸土寸金的北京,我的工资就够这个"等级"。有段日子,下班后我经常有些茫然。看着同事纷纷登上单位的班车,看着豪华空调大巴缓缓开出机关大院,消失在中国内地城市最宽的街道,我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一个人踱出门,慢慢走在长安街上,复兴门桥是那般车水马龙,西单广场是那般热闹非凡。我的家在哪里呢?长安街的房子不是普通市民买得起的,更不是我这个仅有一纸北京户口的农村子弟可以问津的。
去年国庆节,一个同学打来电话,兴冲冲地问:"我要结婚了,你呢?""刚毕业你就进围城啊,有房子吗?""先跟小媳妇住在家里,三居室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老同学去年毕业回了原籍,银行和医院工作的父母各自分有房子,所以他体会不到租房的艰辛和买房的压力。前不久,他又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准备去读在职研究生。我又是傻傻地问:"刚刚结婚,钱够吗?"老兄很轻松地说:"家里读书的钱还是有嘛!"
前些时候,儿时的伙伴希望我在北京给他找份工。他小学毕业就辍学帮工,已经26岁还没娶亲。去年跑长途,几天没合眼,疲劳开车出了事,被辞了工。其实他的愿望很朴素,赚笔钱做彩礼,赶在尴尬年龄前娶个媳妇。不过,我最终没能完成任务,伙伴倒通情达理,"你刚参加工作,也不容易。兄弟希望你在北京好好混,发达了,别忘了我们这些农民。"
"别忘了我们这些农民",那些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口。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是城里人了,乡亲看你的眼光也不同了;而在城里,我却如无根的浮萍。
异乡的夜晚,我实在难以入梦,总有一种莫名的忧伤和无奈。一直以来,乡亲父老、兄弟姐妹们,都以摆脱农民的身份为最原始的理想,因为农民就意味着受累受穷,意味着被人歧视和轻蔑。在求学期间,我就开始关注"三农"问题,也一直在为农村、农民做一些实在的事情,希望能从事乡村建设运动。
最终,我却来到了城市,所有的新梦想都与城市相关,几乎想把自己从农村连根拔起。我是不是已经远离了故土,甚至背叛了我的乡村?
城市路的崎岖,在人的心里
杜海军(1998年兰州大学毕业,首创集团销售部华北地区经理)
很多年前,我还是放牛孩童的时候,我经常坐在山里的大石板上,在清脆的牛铃声中憧憬着崇山峻岭之外的世界。
父母都是农民,三年高中,父亲每月都坐上四个多小时的班车,给我送来米和生活费;高二那年,因学费问题我差点辍学,父亲又千方百计,走了上百里路给我筹钱……我无以回报,只有更努力地学习,以求高考不负众望。
永远难忘1994年,我和从未出过远门的父亲第一次踏上北上的长途列车,经过两天两夜的颠簸赶到了兰州大学。求学带我走出大山,走进城市。这是人生的第一次突破。
大学期间,我学习刻苦,三次夺取全校一等奖学金,同时积极融入集体。那四年我实现了第二次突破——从一个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人,变成一个积极开朗,善于开拓的人。我知道,是亲人给了我破茧化蝶的力量。
毕业时,因为学业优异、口才出众,我一路杀兵斩将,获得一份体面的高薪工作。工作仅仅两年,我还清了家里的所有债务,给父母建起了漂亮的楼房。
弯曲逶迤的山路远去了,我走在形形色色的城市,走在或狭窄或宽敞的城市的街道。我变换着工作,尝试着不同的城市风格。漂在异乡,把异乡也当成故乡。
如今,我可以在高级写字楼的办公室里,用浓重的乡音和父母通话,问问他们田间地头的事儿;也可以一边在西餐厅用餐,一边给同事讲儿时摘野果充饥的日子;可以一周内在三个城市飞来飞去,也愿意与朋友分享乡间遥远的回忆。
人的路,是凭着信念来走的。这信念,可以是亲情,也可以是别的。世道一直在变,自己追求的信念却一直没变。
从懵懂的孩童,成为社会的一员。当你不再为短暂的离别而夜半梦回,念及泣下;当你不再年轻气盛、放纵说话;当你不再碰到挫折就长吁短叹,依然坚定执著,以退为进;当你不再身处险境就慌乱失措,而是镇定自若,有理有节以智胜;当你不再为世态炎凉而愤世嫉俗,而是能够包容大度……你,就渐渐成熟了。城市路的崎岖,是心的崎岖。
其实,我们在城市里日夜奔忙,不单是物质的追求,更是为了生活的意义。人一生的路很长,城市在这个征途中,只是人选择的某一段罢了。为何一定把城市当作最后归宿?我的奶奶活了92岁,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吃过不少苦,老来儿孙满堂,她的笑容也很幸福。
快十年了,我一直在城市生活。当我坐在飞机上俯视夜空下的世界,发现无论城市,还是乡村,都被夜温柔地包容了,没有路径分明的选择,没有非此即彼的对立,只要走得够远,飞得够高,就会知道,路其实就在心底,有足够实力,就能自己选择。
徐海珊(青年学者,著有《苍生:一个青年学子对当代中国社会的思索与呐喊》一书)
青年人大学毕业后的求职谋生,可以称之为人生的原始积累。
三个农村出身的知识青年正在城市开始这种积累,似乎都不轻松。读书借款毕业还贷的压力,城里扎根、买房的迫切需要,融入城市文化的心理断奶,赡养父母,负担家乡姊妹求学……毫无疑问,多数农民子弟要比城市子弟承受更为繁重的生活责任,面对更为严峻的生存考验。"我一直都很认真地生活着,终究还是免不了会在想起明天的时候变得茫然无措。"这恐怕就是很多农民子弟在城市奔跑时的境况。
倘若用社会学的视角去观察,他们的经历就是时代的缩影:半个世纪以来的城乡分治导致了日益拉大的城乡差距——经济差距、教育差距、文明差距、医疗卫生差距,还有烙在人们心间的心理差距和尊严差距。种种现象差距的背后,恐怕不仅仅是城乡之间的鸿沟,更应该是公平原则在城乡发展路上的缺失。因此,城乡出身的不同,也就决定了城乡后代人生起点的不同。
当然,生活在城市愈久,我们愈能靠奋斗改变命运,"路其实在心底,只要有足够实力,可以自己选择。"
但我们仍然希望,让城市充满人情——改变目前"一国两策,城乡分治"的二元社会结构,让农村人能够更好地自由流动,最终还农民以基本的国民待遇,也让城市化进程更为顺利,让城市人的目光少些歧视——不再冷落乡村,而能够更加积极地建设乡村,补偿乡村,让乡村以往的封闭和落后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国民,喜欢城市的,可以顺利融入城市,喜欢乡村的,可以乐意留在故土,无论城市,还是乡村,都成为人们对等的选择,那么,真正的幸福就不远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