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按揭族的社会期望

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口口相传、经过多少媒体的津津乐道，"美国老太太和中国老太太"的故事终于达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已经鼓舞了多少人贷款买房买车，加入"负翁"的行列。被戏称为"负翁"的按揭一族，似乎成为这个社会潇潇洒洒生活方式的示范群体。不经意间，"负翁"们已经开始悄悄影响着中国的社会生活格局。

中国负翁各有来头
　 著名经济学家茅于轼分析说，借钱对于贷款人当然是压力，对整个社会来说，因为"负翁"们很怕经济上的波动，所以有助于社会稳定。通常他们的行为更加谨慎，工作更有动力，而有责任感的人做事也会比较仔细。

　 谢谢茅于轼先生的褒奖，但不是每个借钱的人都有资格称"负翁"。资产负债是生意场上常见现象，但没有人称负债经营者为"负翁"，包括那些买房用来出租的人，因为他们是在投资，有着升值的前景。只有将贷款用作自己生活消费的人才是真正的"负翁"，因为他贷款买来的房子、车子，通常是在一天天贬值。

　 消费型负翁各有"来头"。《科学投资》杂志副总编辑辛保平先生把负翁分成了四类。

　 一种是自信型负翁，或者说希望型负翁，比如刚毕业的大学生和白领们，对未来充满信心，对生活品质要求高，于是积极地贷款消费，提前享受。

　 第二种是被迫型负翁。许多在北京打拼的外地人，告别了福利分房，又没有高收入，要结婚生子，要找个栖息地，只好贷款。

　 第三种是被误导型。"这是不正常的国家行为造成的。"辛保平说："健康的经济增长，离不开内需推动。于是，最近三四年一直有经济学家在鼓吹超前消费，美国老太太和中国老太太的经典故事也就流传开了。"

　 最后一种负翁是泡沫经济的受害者，其中最典型的是IT业。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事例：某IT业员工，．com火的时候月薪上万，信心百倍地买了大House。IT寒冬一来，高薪成为裁员的最佳理由。再去谋职，三五千的薪水既让人心理无法接受，也无法负担可怕的月供，结果只有卖房。

负债打破了许多平衡
　 时讯记者在采访时了解到这样两件事。

　 某杂志社去年招聘的时候，一个30岁左右颇有才华的女士得到不错的评价。她问及月薪时，领导说大约4000元，她却回答："我至少要6000，因为买了房子，要还贷款。"这样找来找去，这位女士最后只找到一个月薪3000的工作。"我可以明显地看出她的焦虑。"曾经面试过她的杂志社领导说："她的生存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她变成大海里的沙丁鱼，只能随着洋流移动，没有自己移动的能力。"

　 第二件事。周先生原来在一家IT企业做总经理助理，妻子是电视台编导，两人月收入共两万多，于是在"世纪城"买了房，共100万元，月供5000元。IT业寒冬时，周先生被裁员，从此告别了高薪，而妻子在电视台的工作也并不稳定。周先生的朋友告诉记者，这夫妻俩现在天天吵架。

　 这些负翁所面临的，与其说是财务问题，不如说是社会问题。他们一时还看不到希望，受到的社会评价也明显降低。"这种社会评价的降低，不是因为你负债而产生的，往往是由于负债产生的一系列失衡导致的，这是非常可怕的。"周先生的一位朋友对时讯记者说。

小心翼翼的按揭族求稳不得
　 不少接受采访的负翁表示，还贷的压力让自己上班小心翼翼，对老板毕恭毕敬，唯恐被替代。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夏学銮教授分析说："因为贷款必须有稳定的职业，稳定的收入，所以一旦有比较好的工作岗位，他们会兢兢业业，不敢懈怠。有时有更好的工作都不敢跳槽，因为即使跳槽后收入会有增长，但也需要一个心理适应，也会有被炒的风险。高收入和高风险、高安全不完全统一，结果很多人牺牲了发展的机会。"

　 问题是，小心翼翼并不一定是安全的。尤其是在企业，在一线做业务的人，越是小心翼翼，就越是没有进取心，越是影响工作表现，结果欲求稳而不得稳。"这样会害很多人。"《科学投资》杂志副总编辑辛保平表示，"我们在研究中发现，这样的人很多。他们大多三十五六岁，薪水不差，小心翼翼了几年之后，跟不上公司发展步伐，被抛弃了。往小了说，这是个人问题，往大了说，会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发展。因为他们有经验，有知识，是社会发展的中坚力量，而在最需要他们发光发热的时候，他们却被社会抛弃了。"

负翁与城市贫民一步之遥
　 几乎每个人都希望早点住上大房子，可是中国老太太为什么那么死心眼儿，就是不肯贷款？"实际上，花明天的钱圆今天的梦，并不适合所有中国人，因为中国的社会保障还不够健全。"辛保平说，"发达国家社会保障机制非常健全，美国老太太还不了债，破产了，起码吃住不成问题，而中国没有个人破产法，中国老太太还不了债很可能要流离失所。一些人被舆论误导，结果陷入财务困境，沦落为城市新贫阶层，是最让人惋惜的负翁。相比之下，欧洲的城市新贫阶层非常少，而我们应该注意这个问题。"

　 信用风险也是负翁必须考虑的。

　 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专家王振宇先生提醒那些准备走入"负翁"队伍的人，一定要慎重。他认为，中国的信用体系不健全，单单就消费贷款一项来说，虽然贷款种类越来越多，但由于金融市场竞争不充分，消费者在面对"霸王条款"时，无可选择只能接受，这在一定程度上加重了"负翁"的负担。另外，中国社会保障体系没有完全建立，不能化解疾病、就业等问题给公民带来的威胁。还有，中国处在经济转型时期，行业重组、企业改革势必会对一些人产生冲击。

　 王振宇还指出，负翁大多出生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缺乏系统的传统文化教育，而西方式的文明也是更多地从文化娱乐、消费行为等方面对他们产生影响，也就是说，从"文化"背景来看，"负翁"多无"文化"——确切一点说，他们没有形成稳定心理所必需的文化资源。而国外贷款消费者多为理性消费，因为他们经历了一个长期的过程，已经有了成熟的消费心理。

"稳定"是按揭族主流心态
　 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专家王振宇认为，从某种程度上说，"负翁"已经成为中国社会一个重要的阶层。他们的生活状态、心理状态会对社会产生比较重要的影响。有人说，这些人求稳不求变，希望社会稳定，这我完全同意——几乎所有人都希望社会稳定，不仅仅是"负翁"。但如果说"负翁"反对社会变革，却是没有根据的。在我看来，中国目前的改革，是向着更市场化、更民主化、更法治化的目标努力。在这一过程中，社会保障体系将会逐步完善、信用体系也将越来越成熟，这对给负翁减负大有好处。

　 中央财经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张铁钢接受时讯记者采访时说，中国的"负翁"一般在比较看好的行业，工作一般比较稳定，对中国未来社会经济稳定增长有信心。他同时也认为，"负翁们既是一种稳定的力量，也是一种活跃的力量，会更加关注各种机会。"

　 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心理学系彭凯平教授在接受时讯记者采访时分析说，"负翁"应该是一种机会成本，按照中国传统观念来讲是负翁。他们特别强调社会的稳定，强调未来的回报比现在的回报要好，是向前看的人，所以是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他们在金钱方面是负翁，在社会责任方面则是一种负责任的负翁。他们能够看到国家的稳定和社会的发展，对自己、对国家有信心，所以才会有这些举动。也正因为他们有这些举动，他们更不希望出现大的动乱，这是一种比较积极的现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