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就完了,是我阅读的习惯,也是大多数杂志的办刊走向,这便使得杂志有了罂栗的功能:短暂的麻醉之后,你必须重新吸食……
京城的朋友打电话给我,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是美学的,还是宗教的?我一点也不脸红地回答他:没读什么书,杂志倒是买了不少,不过也不是什么美学和宗教,而是美女和笑话。朋友听后,笑着用极富修辞色彩的话语评价道:呵呵,你的阅读取向发生了转移。我非常坦然地告诉他:不是转移,而是堕落。
确实,这些年来,我阅读的品位在一步步地堕落,不要说读书,就是新华书店,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次。作为一个曾经有过抱负的小知识分子,近十年的写字楼工作经历,使原本沉静和老实的我慢慢变得浮躁和嬉皮。我越来越厌烦厚重、冗长、枯燥的书本,渐渐地在接纳和习惯轻松、短快、肤浅的杂志。这可能有身边那些白领时尚男女不断教化的功劳,但更多的是自我的沉醉与滑落。
杂志其实也算得上是书籍的外延,一样可视为文化的载体,文明的象征,照理说,阅读杂志不该成为文化人羞愧的事情。但杂志和文化一样,都有着品位高下的分别。阅读纯雅的专业杂志,那是学习,是进取。而读世俗的消闲杂志,于文化人来说,终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和炫耀的事情。若干年前,我读《人民文学》、《小说月报》、《民族研究》、《中国宗教》、《考古》……这些杂志给带来了知识的滋养、精神的陶冶、灵魂的净化,但如今,这些杂志连同文学、哲学、历史、政治等等学科,一起被我扔到了废纸篓里。我已不需要艺术,不需要深刻,不需要信仰,我要的只是视觉的快感,时日的打发,精神的麻醉。
因而,各类印制精美的画报、各种搞笑嬉皮的杂志,各色游戏玩乐的读物便堆满了我的床头和书桌。我躺在沙发上看,趴在书桌上看,蹲在马桶上看,看完了就一扔,什么都不想了。事实上,看过后我又能想起一些什么呢?是去回味那些暧昧的有色笑话?还是去追寻那些性感但飘渺的美女?抑或是去梦想那些豪华却虚无的名车?
看了就完了,是我现在阅读的习惯,也是如今大多数杂志的办刊走向。这种个人习惯与传媒特点的默然契合,便使得杂志有了罂栗的功能:短暂的麻醉之后,你必须重新吸食。于是,所谓的新新人类们,杂志越读越多,灵魂反倒越来越空。这大概也就是当今白领们钟情杂志的根本原因罢。
其实,我早就意识到自己在堕落,为了不让自己滑得太远太深,我也曾回到书房,闭紧门窗,摆上久违的书本去啃读,但浮躁的心灵已无法抵达苏格拉底的深奥,康德的抽象,尼采的晦涩,摩西的纯净。我也曾想到去读些品位雅致的杂志,但跑遍了半个城市,居然买不到一本《当代思潮》,更不用说《边疆史地研究》之类的了。大大小小的报摊上,摆满的是花花绿绿的时尚杂志,超级模特,电影新星,流行歌手,搔首弄姿地占据着它们的封面;锦衣华服流行情报,欧美家居经典介绍,怪异名车强档出击,美酒咖啡倾情推介,挤眉弄眼地拥塞在它们的内芯。
就算是一些至今仍打着文学旗号的名牌刊物,"它们的小说也已经脱去了文学的面孔,而在感官上更像是个人的隐私写真;其诗歌的主要功能,是帮助一些漂亮的图画营构虚拟的幻象;它们有关电影的叙述,不再以学院派的面目出场,它们只需要一星半点的片断和离奇的消息……"在这个俗文化四面围击你的时代,要想抵挡住其凌利的攻势而不被同化,对于非释非道的我等来说,委实不是一桩易事。我们剩下的事情,便是情愿或不情愿地随着杂志一起慢慢堕落。
我做白领已多年,我读杂志也多年,我与杂志一同随落当然也已多年。现在我惟一感到欣慰的地方,是我读的一大堆时尚杂志中,还夹杂了一本《中国国家地理》。在我看来,这本虽然也已走向图画时代的杂志,品位还是不俗的。据说在美国,《国家地理》是大小知识分子案头的必读刊物。我想,就凭了这本杂志,我还是没有彻底堕落的。但最近却有朋友告诉我,国内的小资和中产们也开始钟情起这本读物了,原因是它图片多、印制精、价格高,阅读它能让自己的身份有别于普通白领。我没想到,我案头最值得炫耀的一本杂志,如今也像财经类杂志一样,成了提升"品位"的道具。真不知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是激励还是打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