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我想感动应该属于一种美好的情感,也真心希望我们能有闲暇体会多一点儿的感动——假如体会感动也有一条感动线,我希望在感动线之上生活的人们越来越多。
一个多月前,我的朋友小嚣遇到了这么一件事。晚上加完班回去的路上,马路边一个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向他招手,这人名叫钟小鸣,是个打工仔,刚刚和人打完一架,左手被砍。小嚣按小钟的要求将他送往江南医院,又按医院的要求预付了5000元手术费。手术很顺利,小钟幸运地保往了他那只差点儿残废的左手。
我听到这件事距离事发当晚已经过去一个星期。我们吃完晚饭,在珠江边溜达,讨论未来六个月的计划。小嚣一直沉默,然后才跟我们说起了这件事。
小嚣已经失业三个多月,刚找到一份按业绩拿钱的新工作,可他对新行业全无头绪,拿钱之日遥遥无期;三天之后他要交2500元房租,除此之外还要应付一日三餐交通通讯以及城市日常生活要面临的一切用度;他此时的资产为-1.5万元,他垫付给钟小鸣的手术费,正是他从朋友那儿借来的"失业过渡金"的最后一部分——本打算用它支撑到新工作有进账为止。
说的过程中,小嚣越来越郁闷,突然停止了讲述,决定了什么似的跑到一边打了个漫长的电话。回来表情更为郁闷——电话是打给小钟的姐姐的,对方表示暂时无力偿还,他们自己也欠着一屁股债,更别谈为弟弟还债了。
那晚余下来的时间以及其后的见面,我们和小嚣讨论如何拿回欠款,如何应付生活,节省开支,哪里的房子比较便宜,如何挣到多一点儿的钱;小嚣的女朋友明确表示,会全力在经济上支持小嚣。至今,整个事件中没有人提到"感动"。至少没有人说出"感动"。
按照我们成长所受教育的逻辑中,这件事似乎应该成为一个"感动"事件。打工仔钟小鸣可以为小嚣对他的帮助感到"感动",我们可以为小嚣的义举感到"感动",小嚣可以为他女朋友的支持感到"感动",甚至可以为义举本身被自己"感动"。但实际情况是我们的确没有感到"感动",或者说在这整个事件中别的情绪覆盖了"感动"。
小嚣说当晚在马路上的情况,他感到自己是被吓着了,他看到一个鲜血淋淋的人向他求救实在无法不救。救之前救之后,他都忙于应付生活中的种种困境,根本没时间想到、甚至感到"感动"。对于尚无社保的打工仔钟小鸣,左手受伤意味着不能工作、相当长时间内经济陷入困窘,各种必须面对的实际困难所造成的焦虑远远超过了"感动"的情绪;对于小鸣姐姐,这个突发的意外所带来的困扰远远大于对弟弟幸存左手的喜悦;对于小嚣和他的女朋友情况也是如此。而我这个局外人呢,说实话,这事对我最大的触动是再一次意识到日常生活中要储备积蓄预防不时之需,琢磨着怎么帮小嚣赶紧进入新行业,搞到收入。我们都没有剩余的精力来感到"感动"。
关于感动的最初记忆,似乎来自小时候阅读甘肃的《读者》(那时还叫《读者文摘》),每一期总有一两篇文章致力于让读者"含着眼泪微笑",同样的感动也出现在电影院里,男主角历尽艰辛终于和女主角皆大欢喜;感动似乎更多属于心灵按摩,它需要被感动者有足够的时间、愉悦的心情、日常生活之外的精力。
和大多城市一样,广州有着大量建造中的工地,很多民工谋生其中;广州也有乞丐,靠下跪、告白书、裸露残缺的肢体挣饭吃,我个人完全不能了解,这样的人群会为什么事感到感动,或者,他们曾经感动过吗?和别的城市不同的是,广州更为实际,在这里"感谢"比"感动"更常出现,一个人在实际生活中对别人的帮助可能比一个英雄在电视上的"超凡"举动更易进入人心。
而那些达到感动线以上的人们,包括和我一样可以在这里谈论感动的人们,有一点是明确的,我们所需要做的肯定不是在这里或别处呼吁"来感动吧!"更不是批判任何人"你为什么不感动?"那么,我们需要做的是什么呢?当我们问询自己的心灵并且得到答案,我们愿意去做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