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坚持Y所说的马拉松,我放弃了,但并不可耻。这比不诚实的人要好得多。"是的,不要跟我谈文学!"
当初,我来到北京,是为了成为跟Y一样的青年名人。Y写小说,是名作家,而我写诗,就应该是名诗人。
认识Y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大一学生,在杭州的一所经济类院校徘徊着,苦闷着找不到我的诗歌战友。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内蒙古老乡聚会上,我听人说起Y,浙大的著名才子,居然也是我们内蒙古人。Y才华横溢,高中就出了一本小说,大学是保送的。第二天,我抱着自己的诗歌本子,去浙大找到了Y。Y的个头居然比我还矮,但他非常长辈地鼓励我说:"文学是一场马拉松,坚持到最后的人才可能真正成功。"我点头,无比坚定地记住了此话,并以此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大学毕业时,我的诗集本本增加了三本。抱着它们,我来到北京去找Y,那时,他已经是北京某大报的主笔了。Y首先肯定我的努力成果,同时非常忧虑地说:"首先要谋生,其次是谋生,最后还是要谋生!"我很不解地看着他,问:"这个跟我写诗矛盾吗?"他不答,只是笑笑,颇有"你自己试一试就知道了"的意思。
当然,做诗人也要谋生啊,在我成名之前,我必须要安身立命。我学的是经济专业,可以去财经类报纸与杂志做记者,但那样不就让我的志趣与工作分裂了吗?我扭头直奔各大文学杂志,但因为我的专业不对口,或者干脆被称作幼稚的文学青年而不具备就业资格,奔波了几个月,我备受那些原来我所景仰的名人作家领导们的打击。苦闷着,怀疑着,把打击吞到肚子里去。在Y的帮助下我终于成了某诗歌杂志的一小小校对员。虽然月薪极低,但我咬紧牙关,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在这个圈子里站起来!但是,半年过去后,除了瘦了几圈,我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职业有什么前途。迷茫的我开始琢磨自己要不要继续扮演这个校对员的角色。怀疑让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我所居住的地下室的灯光也越来越昏暗,晚上执笔的手也跟着颤抖,无法写出几行诗来。一种无法形容的倦怠深入骨髓,似乎让我提前进入了老年。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我终于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奋斗对我健康地生活没有任何意义!
很快,我辞职了,我要奔向新的工作、新的生活。同时,我安慰自己:一边谋生,一边创作,一样能成为诗人。不愿意纯粹做跟文字没有关系的活儿,我还是在媒体里混了一席之地,并凭着我的小聪明加勤奋不断跳槽,每跳一次,我的职位就上升一格。从实习记者到主笔甚至是主任编辑的时间并不漫长,我结了婚,按揭买了房,一切都如风驰电掣,连许久未联系的Y看到我都挑起大拇指赞:"你怎么这么能干啊!"
在我春风得意时,就如当年我来北京先来找Y一样,我母校的一个小女孩来北京找我,并向我表达了要成为作家的愿望。我盯着她眼睛里的坚定光亮就像看到N年前我自己的目光,即刻,我浑身上下很不舒服,心跳也加快了,一种强烈的羞愧侵袭了全身。我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一阵短暂的大脑空白后,我作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料不到的举动。我板起面孔,正色道:"不要跟我谈文学!如果你想在北京的媒体找工作,或许我还能说点什么。"女孩很不解很不悦地走了。而我自己,更为不悦。当我说出这句话时,我才明白我早就放弃诗歌了,或者说,我早就背弃了自己的奋斗目标很多年了。虽然,我偶尔还会在临睡前安慰自己:等自己挣够了钱,就专门写诗。但是,这显然是自欺欺人。钱越挣越多,诗越写越少、越写越差、越写越没有时间与精力写的人是走在成为诗人的路上吗?
当时,我痛苦了一阵后,作了个决定:彻底放弃诗歌。既然事实上它已经离我远去,何不实事求是地面对自己。我没有坚持Y所说的马拉松,我放弃了,但并不可耻。这比不诚实的人要好得多。"是的,不要跟我谈文学!"
谁说人生的路只有文学一条呢?"身体健康与灵魂平静乃是幸福生活的目的",希腊先哲的此话现在是我的座右铭。如今,我不再写诗,内心却有一种比写诗时更宁静更持久的激情。我的生活并未因文学的结束而死亡,恰恰相反,由于放弃,我收获了生活里更多的生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