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回到家乡的山沟里,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我要抗争。
几年后的一个冬天,我只身到了石家庄。面对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穿梭在潮水般的人流中,陌生的城市气息吞没了我,莫名的恐慌和深深的自卑不可抑制地膨胀,整个人缩小成了一粒尘埃。我渴求被社会承认,被城市接纳,却只有被排挤的孤独。在我眼里石家庄市那么大又那么小,那么繁华又那么吝啬,我踌躇的脚步找不到方向。没几天,身上带的钱所剩无几了,那是在老家足够开销半年的钱,可几天就被这座城市吞掉了。最最糟糕的是,我还没有在这座城市找到栖身之所,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随时随地有可能挨饥受冻时,我想起了石家庄有一位大学同学,我千方百计找到了他。
同学经营着自己的独资公司,坐拥几百万资产。走入他家时,室内那光怪陆离的摆设差点让我晕头转向。中午,他请我吃饭,还特意叫来了未婚妻作陪。席间,一只苍蝇在杯盘之间乱飞,他未婚妻的纤纤细手怎么也挥之不去,她有些不耐烦了,说:"是谁把苍蝇给带来了,这么让人恶心。"自卑而敏感的我当时对这话作了两种理解:一是我将苍蝇带到了同学家中,造成了对主人不恭;二是同学将我这只苍蝇带进了屋子。不论哪种解释对我而言都是一种伤害。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同学的家,不知往哪里去。我想到了回老家,那是一个多么温暖的地方啊。然而,不说成就大事,就连小事也没做成一桩,又有何脸面见江东父老呢。心中千头万绪,命运未卜,自己根本不知怎么做才好,也不知道究竟该去干点什么。在街头茫然时,突然有一个蹬三轮车的人叫住了我,说是要我帮忙与其一道将那满车货物运到南三条市场,说好给我10元钱,我立马答应了。七弯八拐,我们将货物送到了目的地。也就是这次我知道了石家庄有这么大的市场,也就是这一次我找到了在石家庄的立足点。在我苦苦的自我推销后,我被一个做服装生意的老板收留了,打些零工。两个多月后,我对服装生意看出了一些门道,我好心地为老板出主意,但老板就是不信。我满脑子的想法就是不被人赏识,只有我的贫穷却令人一目了然。我心中愤愤不平,怀才不遇的悲哀在夜里像一条毒蛇缠着我。强忍着,我坚持了半年便离开了。我用积蓄的一部分工资和从别处借来的钱,承包了另一家服装店,自己下广州倒服装。刻苦加智慧,在半年时间,我的生意取得了很好的效益。搞承包使我有了一笔可观的钱,接下来,我租赁了门面,自己当起了老板。这时,我不仅获得了自己掌握命运的主动权与做人的尊严,而且还找到了被别人叫"老板"的自豪感。
1996年,随着石家庄市全市税务系统计算机的启用,我意识到电脑将广泛地进入机关、学校和科研院所。我一边做服装生意,一边收集计算机市场信息,一边学习计算机专业知识,又去北京、天津、广州、上海等大城市考察。经过一年多的精心准备,1998年初,我决定投资经营电脑,大半年时间,我从销售整机,发展到销售软件、耗材,多媒体配置,用电脑进行工程预算和设计、软件开发、网络工程,还打进了有中国硅谷之称的中关村。高科技,高附加值,使我得到了丰厚回报,三年时间过去,我拥有了别墅、汽车和几百万元的资产。
懵懂之中,我过上了中产阶层的生活,驾驶着豪华轿车,出入宾馆酒店,吃有宴席,玩有舞场,四周仕女相陪,快活潇洒,走在大街上都有艳羡的目光追随。
正当这种挣取金钱与挥霍金钱的日子快要将我吞噬时,一个陌生青年的鄙夷目光惊醒了我。在舞厅喝酒时,一个明显是新手的服务生不小心打碎了我的酒杯,领班狠狠地训斥了他,"这杯洋酒抵你几个月工资呢!"服务生不卑不亢地回应:"并不比我的自考分数更重要!"原来,他是一边自考,一边打工的愤青啊!刹那,我发现他看我的目光俨然:瞧,一只腐朽的苍蝇!
是夜,我失眠了。我多久没有回过老家了?新婚不久就被我扔下的妻子依旧在侍奉老人,而我夜夜装出成功人士的架势在酒楼舞场挥金如土。我内疚,我感到一种混乱的压抑,我感到我失去了农民的儿子身上应有的朴素,家乡依然贫穷,而我依然还在城市里假装富有,事实上,我的灵魂日益空虚,金钱不知从何时起占有了我的全部生活!
某个哲人说过:当实用主义霸占了精神的主导地位,不能给人提供形而上的精神资源时,由于精神支柱的缺席,人会变得不可捉摸,心灵便寻找不到"家"。
此时,我想回家,找回灵魂的家,然后返回山沟里的老家,把物质的丰富与精神的充实同时展现在亲人们面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