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面对开不完的会议,作不完的记录,还有摆不完的笑脸。更可怕的是,在25岁的关口,我仿佛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终点。
在一位新认识朋友的博客上,他如此描述我们的初次见面,"狂想(我在博客上用的名字)像一个修炼多年的公务员,过着饱暖的生活,这从他的持重和肚皮可以看出来,"继而以无限悲凉的语气写道,"老奇还有童心,老狂却已经开始苍老。"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种幻灭感:"一个修炼多年,已经开始衰老的‘公务员’",这是我吗?自从三年前放弃了进入政府机关的机会,我就断定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与公务员有缘。难道我三年的逃离与追寻,竟然又回到了起点?我曾经极力抗拒的东西,竟化为我生命的内在?
对此评价,起初我是断然否认的,将朋友的"误读"归因于自己发福的身体和那天过于正式的打扮所造成的假象,然而,事与愿违,我渐渐读出契合的味道来,最后,我不得不承认,他敏锐捕捉到了我内心变化的讯息。在特定意义上,"公务员"也成为我当前生活状态的一种象征。可不是,镜子中自己那张因为疏于运动而臃肿、过度劳累而苍白的丑恶嘴脸,不正是曾为无数经典作品所描绘的小公务员的标准形象吗?除了肥胖的身体,还有我早已疲惫的心,因为欲望的填塞与生活的重负。我不得不哀叹,一段并不长的文牍生活,已经让我急剧衰老了!
回想四个月前,在考研复试被刷后,我进入现在这家公司,从事文秘宣传工作。当初之所以如此选择,一方面实在是工作不好找,另一方面是考虑到宣传工作经常和媒体打交道,还可以自己写稿件,或许可为将来的发展奠定基础。可后来才发现,宣传写作和媒体写作是截然不同的。媒体写作还有揭露时弊的使命,而宣传写作却是极尽讴歌和自我吹捧之能事,尽最大努力防止一切对公司形象产生负面影响的报道的产生,而不论正义本身站在哪一边。
我身为男性,却从事文秘工作,于是就给了我那些"刻薄"的朋友以口舌,冠之以"小秘"这一极具暧昧意味的名号。说者无心,听者却不免有意,期间所包含的淡淡苦涩,也许只有自己才能理解。"小秘"生活完全没有朋友们臆想中的暖色,而是庸常、琐碎且异常忙碌的,与我理想的生活状态相去甚远。曲意迎合、溜须拍马从不是我的特长,也不屑为之,只是默默工作,也不管领导是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在如此心态下,我从没有把这当作久留之地,充其量只是跳板而已。于是在新员工例行的自我介绍中,当着公司领导和全体员工的面,我毫不讳言自己的个性与公司企业文化的格格不入,并大谈自己所钟爱的音乐和电影。这让我那些严谨的同事们大吃一惊,"你不想在这儿干了,怎么能这样说呢?"我淡定地笑笑,算是肯定了他们的责问。因为,我相信,特立独行的自己是无法长久在这种空气中安然呼吸的。我幻想着,在公司领导对我忍无可忍,终于决定将我驱逐出门之前,抢先一步,潇洒地挥手,作别惊讶的同事和朋友,带着一份坦然与从容。
可是,我低估了自己的适应能力,或许我本质上仍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我一边咒骂着,一边工作着,并渐渐得心应手起来。我成为了一个职业"表扬家",表扬公司、表扬领导、表扬值得或不值得表扬的一切,常常表扬到让自己都觉得恶心才罢手。对于自己这意料之外的变化,我开始诧异,开始反思,这是我吗?我感受到自身的分裂。我有时是愤怒与躁动的,有时放纵和调侃又占了上风。我在厌恶和习惯间延续着这样一份与我志趣相去甚远的工作,一份收入不高不低的工作,一份彻底让我丧失了私人空间与时间的工作。于是在朋友的眼中,我开始变得正常了。在前不久的同学聚会上,小林对我说:"你这家伙终于停止折腾,像个正常人那样的上班了。"那一刻,我苦笑无言。
头脑与灵魂的分裂与拉锯,让我精疲力竭,我一度要放弃了。也许自己就是一个世俗的人,沉迷于微末的幸福与悲哀中,曾经的理想主义,自己所涂抹的悲壮的鲜红,不过是一种自我的伪装与臆想罢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意志也在渐渐消沉。这让我感到一种人之将死的恐惧,可我真的害怕自己就这样继续下去。每天面对开不完的会议,作不完的记录,还有摆不完的笑脸。更可怕的是,在25岁的关口,我仿佛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终点。
我明白,我已没有太多的时间,太长的等待真的会消磨掉我出走的最后勇气。
"在苍老之前,逃离这座城市",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