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我第一次和世界杯"亲密接触",看的第一场比赛就是法国对巴西的经典对决。当时我太小了,对足球根本没有概念,更谈不上有什么喜好,只是盲目地跟着崇尚"南美风"的家里人为巴西加油。然而巴西输了,但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济科和苏格拉底罚失点球被淘汰后的表情——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理解到,所谓痛苦,就是在最不该失误的时间场合,最不该失误的人却失误了。
1990年,我有意识地等待世界杯到来。当时我正面临中考,通常在外人看来,考试对于学生是最重要的事情,其实身为学生的我们大多并不这么认为。那时的我觉得像基督山伯爵这样的活法很重要,像古龙那样的死法很重要,暗恋隔壁班的男生很重要,嫁个像达西一样的先生很重要,然而只要6月一来,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看世界杯!彼时我已经有了人生第一个偶像——莱因克尔。莱因克尔这个起点太高,导致我把偶像的标准也定得太高——既要是个斗士,又要是个绅士;既要雷霆一击,又要优雅从容,所以至今为止我只有两个偶像,莱因克尔和范巴斯滕。不过那一年的悲剧英雄是马拉多纳,7月8日的那天早晨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我抬头望天,能真切地感受到上帝坐在云端,他能把手借给你,他也能给你无情的一巴掌。所谓命运,就是如此不可捉摸。
1994年,我一心一意地想把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世界杯的魅力带给身边所有的人。我高价订阅的世界杯列强画册在宿舍楼里全面传阅,让睡在我下铺的姐妹不但喜欢上了瑞典队高高帅帅的前锋肯耐特·安德森,也喜欢上了金发的布罗林和黑肤的达赫林。我的狂热甚至感染了暑假短期学习班的美国同学,他们一定确定以及肯定搞不清楚什么叫作越位,但经过联谊会上我的"传教",他们全体看了决赛,并为巴西队的捧杯而欢呼。然而他们不知道巴乔,更加无法体味他的忧郁。看完决赛,我倍感无力——大多数人只会记住胜利者,而胜利者只有一个。
1998年,我生平第一次感到无形的约束——我工作了,不能再像学生时代那么自由自在地看球。说来讽刺的是,在我们还没长大时,总觉得周围的束缚太多,不能抄袭作业考试作弊,不能违反校纪给班级蒙羞,不能拉帮结派早恋离家……我们一直觉得小孩子不是为自己而活着,而是为师长和父母而活着。直到所谓成熟了以后,我们才意识到,大人们更不自由——上班了以后,我们不能在见到不喜欢的客户时做鬼脸,不能在老板训话的时候打瞌睡,不能在不想上班的时候装病赖在家里放松一天。最可悲的是,1994年失恋的时候,我安慰自己爱情不是永恒的,足球才是永恒的;而到了1998年世界杯再次来临,我安慰自己,足球不是永恒的,养活自己才是永恒的。
2002年世界杯,我生平第一次感觉被洗脑了——我能记得众多球队中队员的名字,包括鲁斯图和伊尔汗,可我很难回忆起一场完整的比赛或是什么精彩画面。当然,这跟中国队的表现无关,跟自己的状态倒是有很大关系。工作了5年后,我都好像看到了50年后自己的样子。工作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阴谋,我越来越少情绪激昂,越来越不能感受到热血的奔涌和脉搏的跳动,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一颗电池或者是一头人造绵羊,我所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我所拥有的记忆都是虚构的。毫无个性的时尚或者没有坚定意志的自虐都不能拯救这种状态下的我。
"无聊",这个无聊的字眼是工作以后出现在生活中频率最高的词汇。然而,也许还可以选择不同的生活。尽管只是一个月的时间。
当上司用deadline的刀抵在我的脖子上时,我经常面无表情地说:"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吧,反正生活了无生趣。"最近的我却在办公室的中央呼唤道:"让最后期限来得更猛烈一些吧!再怎么着我也要撑到世界杯结束以后再英勇就义!"
我突然意识到,唯有世界杯,才能给我带来久违的激情,全身心的投入,以及发自内心的喜悦。而这些,是一生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6月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看世界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能使自己快乐的动因。
没准看完世界杯我会辞职,重新踏上我所喜欢但被放弃的那条道路。是的,我们都得现实一些,可过于现实,梦想永远都只是梦想,奖杯永远都不会属于你。试试又有何妨?足球和地球不都是圆的吗?(完)